客人愈来多，屋里愈纷，他笑得愈张，愈快乐。金素痕穿了绿的、长得拖地的旗袍，带着轻蔑的、不经心的、愉快的神情走了来，向一切人，声地说着话。她不注意任何人，但向任何人说话，因此到这些人是一个动的，可以控制的整——这是她底战场。她开始笑得更愉快，向年青的推事先生说到日本武官柴山底稽故事；向律师先生说到日本飞机底速度和效能；又向某位穿长袍的老先生说到张学良。

叫。

“啊，真了不起，国家大事放在他们手里呀！”她挥手帕，笑着。

“我一个人无聊，在好玩。”蒋蔚祖尴尬地笑着，说。“说！不然我上就走，你天涯海角都找不到我！”她厉声说。

金小川走近呆坐在椅里的蒋蔚祖，向他笑着，使大家注意他（大家早已注意他），于是称赞他底文雅，并且拍他底肩膀。然后他坐在他底旁边，翘起了，向法界底人们提起他底诉讼。

“混！”金素痕叫，架起脚来；“我受不了！我们都发疯！

大家带着忧郁的表情听着他。

法官先生笑了笑，站起来走房。于是金小川凑近年青的推事耳语，并且霎睛，比手指；年青的推事先生不住地笑着，不住地从微笑变严肃，好像他极同意金小川所说的。房里有哄笑声，年青的推事先生快活的、好奇的表情，笑着，不住地向金小川，走了去。

“混，疯！哪个跟你说话！啊，我也疯了，我也疯了！世人哪里知这样的金素痕啊！”她看着刀，然后用抓着刀的手蒙住了脸。

“这是禽兽的世界，禽兽的父母，禽兽的夫妻！”蒋蔚祖忽然用尖声发表思想了，他卷着衣袖，徘徊着“你和我睡一次要和别人睡两次！你也许骇怕，但是你不得不这样！我是无用的人，一都不能使老婆快活，又不能使家满！我是罪孽重的儿，偷了珍珠宝贝在媳妇上，媳妇就把绿帽在我上！但是我真蠢，我不懂一个女人和别的男人睡过觉以后还能够回来向丈夫笑笑，哭哭，又亲嘴！真是多才多艺了！…”他说，轻蔑地笑着。

“蔚祖，你什么？”她严厉地问。

刀从蒋蔚祖手里落下了。在他脸上有疯人底尴尬的笑容。

她抓起包往门走去。蒋蔚祖恐怖着，哭了难听的声音，上前拖住她底手，跪了下来。

“啊，好了吗，唔，长胖些了！要多吃东西！今天天气不错！”他说，拍蒋蔚祖底肩膀，实验他底关切和慈，这是他立刻就要表演的。

“这个，要看他！——这人家真是混！这混人家！下回各位看吧，我一上就骂——现在是民国！”金小川叫。

金小川在六十岁生日的前两天托大女儿来找金素痕，要她在生日那天一定带蒋蔚祖回家。金素痕向诉了苦，咒骂了父亲，但没有回答到底去不去；第二天她回家和父亲提起了房租的事（他们是为这个吵架的），其次又提起古玩的事，要父亲归还。金小川让了步，于是第二天蒋蔚祖夫妇回到家里来。

我们两个疯人！天呀，这时间何时完结呀！”“要完结就完结。要不完结呢，就当然不完结。”疯人笑着，低声说。

金素痕大声叹息，脱下鞋。

“我错了，素痕，错了，不要上苏州…”他哭着，说。金素痕站下来。再持了一下，看见他已经完全屈服，便走回来坐下去。

“好吧，你听别人说就听吧！好在我也快疯了！”金素痕冷笑着，说，同时站起来“这些话亏你说得！好吧，我们离婚，懂吗？现在我上就带这把刀到苏州去！”

最后，他指了一切，换上了长袍褂，笑容可掬地走走，向所遇到的一切人。遇到厨，他说：“啊，有了吗？到了吗？好极了，净，有赏！”他向西装毕的儿说：“啊，换了领带？好看！今天，记着，你要有礼貌。”

“住嘴！”金素痕恐怖地、严厉地叫。

然后她转向几位年青的太太。

蒋蔚祖天真地笑着看着她。但突然嘴颤栗，显极大的苦闷和恐怖。

“把拖鞋拿给我。”她说。“疯了啊，我们都疯了啊，两个疯啊！”她说，叹息着。

“这有什么稀奇！你看，都是红墨！哪个叫你不用笔写字的！”

蒋蔚祖看着上和地上的红，看着她手里的刀，小孩般皱眉。

金素痕和蒋蔚祖来到时他特别笑容可掬，好像他们是客人。

“原是我自己好玩！”

蒋蔚祖着天真的微笑看着刀。她以为他要夺刀、惊吓地，向后退。

“唉，中华民国怎么得了欧！”金小川说，盼顾，笑着看着蒋蔚祖。“啊，兴吗？”他谄媚地笑着说。在思索着什么的蒋蔚祖透了疯人底微笑。金小川摇，走向胖的律师，抓着这位律师底手臂向他耳语，并且推他房。

这个宴会是非常的闹的。一天晚上金小川便开始摆设赌场，并且搜罗了夫庙底名歌女来家。到场的人有法官、推事、律师和亲戚们。金小川奔跑得焦烂额，当天早晨七钟还跑到法院里去找客人：他怕他们不来。

金小川有很多原因要女婿女儿回家。首先，关于蒋蔚祖夫妇的谣言传得很厉害，这些谣言多半是怪诞的，金小川怕苏州知；其次，他正在和那个名律师为儿底离婚行诉讼，这次生日的主要目的便是拉拢和这个诉讼有关系的某些人，而在这个场面里他需要金素痕底帮助。他并且需要蒋蔚祖底现的帮助，因为那个名律师举了例，说他们家底婚姻完全是以骗钱为目的。——他想当众表示他对蒋蔚祖是如何的关切、严谨、慈。

蒋蔚祖狡猾地盼顾着，坐到另一张椅上去，思索着。“大家都看她，她是卖风！这些人全是混猪狗！他们为什么要活在世上！哈，他们有什么兴要笑！他们底老婆偷人，而他们自

“混！这也好玩！谁指示你的！吓，贵的蒋家！”

“果然她偷人！”蒋蔚祖想，那疯人底笑容没有离开。“是谁指示你这样的，说！”

“你想，金小，国家大事怎么会在我们手里。真是！”留须的，瘦长的法官先生忧愁而稽地说，看着手。“要打手心！”金素痕笑，表示谈话完结，迅速地走正在赌博的房间。

“我金小川老了，这些事情也足以令我疲乏！”他以异常宏亮的大声说，笑着摇。“小儿底婚事，原是他们自己主的！他们在学校里恋，真的是如此！他们要离婚，当然就离婚！各位，现在是民国啊！又不肯离婚，又要说什么钱！各位，哪一本法律条文里有？哪一本里有？哪一位找来我白送他十万！他还是律师！…我金小川这回是被告，我就不说话，看他们怎样解决！…没有路，钱就没，”他小声向年青的推事先生说。“他底老人家就跟我说过，”（他指蒋蔚祖）“说打官司要正直，钱也就正直！我这个人治家是向来让儿女们自由！我并不是老式人！”他大声说。“是的，是的。”瘦长的法官先生说；“不过，清官难断家务事，私下了结怎样呢？”

蒋蔚祖蹲在她边凄凉地啜泣着，脸温柔、动情，像小孩。

金素痕疾速地跑上前去，拾起了刀，然后吩咐女佣人去，关上了门。她带着痛苦的、惊慌的表情，握着刀，走到桌前去坐了下来。